第九章 暗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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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暗湧
下午第一節課的上課鈴響的時候,藍亦忱從臂彎裏擡起頭來,臉上還帶着午睡壓出來的紅印,一道淺淺的痕跡從左顴骨斜拉到鼻翼旁邊。他沒有去揉,而是先看了一眼後門。
門關着。門上的毛玻璃透進來一片模糊的白光,看不到外面有沒有東西。
他把手伸進校服內側的口袋裏,摸了一圈。便利貼都在,信封在,抑制貼在,那朵乾花也在,但沒有新的。他頓了一下,抽出手,翻開課本,開始上課。
這節課是化學。
化學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Beta女性,講課語速極快,聲音洪亮,板書從左到右能寫滿整整四塊黑板。藍亦忱跟着她的節奏記筆記,筆尖在紙面上飛快地移動,一個公式接一個公式,一個反應式接一個反應式。他的字跡依然工整,但比平時潦草了一點——有幾處反應的箭頭畫得不夠直,配平的數字寫得有些飄。
他走神了。
不是那種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,是一種更隐蔽的、更安靜的走神——他的意識分成了兩層,一層在跟着老師講課的內容走,另一層獨自待在一個角落裏,反複回放今天中午在教學樓門口看到的那個畫面:陳副校長站在臺階上,手裏那沓文件,翻到某一頁,指着一行字讓沈硯洲看。沈硯洲的肩膀繃了一下。
那沓文件上寫的是什麽?
藍亦忱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遍,像翻一塊怎麽也翻不到正面的硬幣,每一次都是同一個面朝上——沒有答案。他把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暫時擱置,把注意力拉回到黑板上,在筆記本上補完了最後兩個反應式,然後趁着老師轉身寫板書的空隙,拿出手機看了一眼。
沒有沈硯洲的新消息。
他把手機放回去,擡起頭,繼續聽課。
下課鈴響的時候,化學老師拖了堂。她在講一道壓軸題的第三種解法,講得很投入,粉筆在黑板上敲出密集的“噠噠”聲。藍亦忱聽着,在草稿紙上把那三種解法都抄了下來,用紅筆在第三種解法的旁邊畫了一個星號,在旁邊寫了一行批注:“思路巧妙,但計算量大,考場上不推薦。”
終于下課的時候,走廊上已經站滿了人。
藍亦忱走出教室,靠在走廊的欄杆上。他很少課間出來,他更習慣坐在座位上看書或者閉眼休息一會兒,但今天他想出來。他想看看走廊,想看看四班的方向,想看看空氣裏有沒有那個重拍加輕拍的腳步聲。
走廊上有人在打鬧,有人在聊天,有人靠在欄杆上吃零食。藍亦忱的目光從走廊的這頭掃到那頭,沒有看到沈硯洲。四班的門口進進出出着人,但沒有那個穿深灰色衛衣的。
他收回目光,看向樓下的花壇。花壇裏的灌木剛被修剪過,切口整整齊齊,露出裏面淺綠色的木質部,空氣裏有一股被剪斷的枝葉散發出來的青澀氣味。藍亦忱聞着這個味道,把手肘撐在欄杆上,下巴擱在手背上。
“藍亦忱。”
聲音從右邊來,不是沈硯洲的。藍亦忱偏過頭,看到一個不認識的男生,校服上別着學生會的工作牌,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。男生看起來有些緊張,喉結上下滾了一下,說話的聲音帶着一點不自然的緊繃:“陳副校長讓你去一趟他辦公室。”
走廊上的嘈雜在這一瞬間好像被按下了靜音鍵。
藍亦忱看着那個男生,看了大概兩秒鐘,然後點了下頭,說:“好。”他的聲音很穩,比那個男生穩得多。他把手從欄杆上收回來,理了理校服領子,确認抑制貼沒有翹起來,然後朝走廊的另一頭走去。
陳副校長的辦公室在行政樓二樓,從教學樓過去要經過一段連廊。連廊是露天的,風很大,吹得藍亦忱的劉海不停地往一邊倒。他把頭發撥了一下,沒有什麽用,風一吹又回去了。他放棄了整理,加快了腳步。
行政樓的走廊比教學樓安靜得多,鋪着深灰色的地毯,踩上去沒有聲音。藍亦忱走到二樓最裏面的那間辦公室門前,門開着一條縫,他沒有直接推門,而是站定,用手指叩了三下門框。
“進來。”陳副校長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。
藍亦忱推門進去。
辦公室不大,但布置得很規整。深色的辦公桌,桌上擺着一面小紅旗和一個小型地球儀,文件摞得很高,每一摞都用不同顏色的文件夾夾着。牆上挂着一幅字,寫着“厚德載物”四個字,裱在深褐色的框裏。陳副校長坐在辦公桌後面,手裏拿着藍亦忱見過的那沓文件,金絲眼鏡架在鼻梁上,鏡片後面的目光從文件的上方投過來,落在他身上。
“坐。”陳副校長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。
藍亦忱坐下了。他把書包放在腳邊,背挺得很直,雙手放在膝蓋上,姿勢和在沈硯洲車裏的那個姿勢一模一樣。
陳副校長沒有馬上說話。他把手裏那沓文件翻了幾頁,又合上,放在一邊。然後摘下眼鏡,用眼鏡布擦了擦鏡片,重新戴上。整個過程持續了大概十幾秒,辦公室裏只有空調的低鳴聲和牆上時鐘的滴答聲。
藍亦忱沒有催。他安靜地坐着,呼吸平穩,目光平視前方,落在陳副校長身後那幅“厚德載物”的“德”字上面。那個字的最後一筆寫得有些長,拖出了一個不太協調的尾巴。
“藍亦忱,”陳副校長終于開了口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是咱們學校品學兼優的學生,這一點我不說你自己也知道。你的成績一直在年級前五,老師們對你的評價都很高,上次物理競賽你還拿了省二等獎,對吧?”
藍亦忱點了下頭。
“但你知道,成績好不代表一切。”陳副校長把身體往前傾了一些,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指節互相抵着,“學校有學校的規定,這些規定不是為了為難任何一個學生,是為了保護你們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藍亦忱的反應。
藍亦忱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“你和沈硯洲,”陳副校長說,語速放慢了,像一個人踩在薄冰上,每一步都要先試探一下,“你們最近是不是走得太近了?”
辦公室裏安靜了一瞬。
藍亦忱的睫毛顫了一下。很輕微的,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如果不是陳副校長正盯着他看,這個動作根本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到。但陳副校長注意到了,他的目光在那個瞬間變得更加審慎了一些,像一個人在放大鏡下又調了一檔焦距。
“我們是一起吃了個午飯,”藍亦忱說,聲音很平,“食堂裏,公共場合,很多人在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副校長點了點頭,“今天中午的事,我知道。我說的不只是今天中午。”
藍亦忱沒有說話。
“前天晚上,”陳副校長靠回椅背,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,“你坐沈硯洲的車走的,對吧?在公交站臺。有人拍了照片,發到了學校的郵箱裏。”
藍亦忱的呼吸頻率沒有變,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點。
“那張照片我沒有給任何人看過,”陳副校長說,語氣裏有一絲“你欠我個人情”的意味,但他說得很含蓄,不那麽直白,“我把它删了。但我删了一張,不代表沒有第二張、第三張。你要知道,在這個學校裏,你的一舉一動,沈硯洲的一舉一動,都有人在看。尤其是在新規定出來之後。”
他從那沓文件裏抽出最上面的一張,推到藍亦忱面前。藍亦忱低下頭,看到那是一張打印出來的郵件截圖,發件人的郵箱地址被馬賽克處理了,收件人是學校督導郵箱。郵件的正文只有一行字:“3月17日晚21:28,逸寧中學高三學生藍亦忱(Omega)乘坐同校高三學生沈硯洲(Alpha)的私家車離校,違反《關于加強Omega學生管理的補充規定》相關條例,請學校予以處理。”
藍亦忱看着這行字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,然後擡起頭。
“我沒有違反任何規定,”他說,聲音比剛才稍微低了一些,但依然是穩的,“新規定是3月18日生效的,這件事發生在3月17日。”
陳副校長看着他,目光裏閃過一絲意外。不是那種“我沒料到你會這麽說”的意外,而是一種“你果然和我聽說的一樣”的意外——冷靜,理智,把每一條退路都提前算好了。
“你說得對,”陳副校長點了點頭,把那張郵件截圖收回去,“從時間上來說,你的确沒有違規。但是藍亦忱,規定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我找你過來,不是為了追究你前天晚上的事,是為了提醒你——以後。”
他把“以後”兩個字咬得很重。
“以後,”他重複了一遍,“你和沈硯洲之間,最好保持距離。不是為了別的,是為了你自己好。你是Omega,他是Alpha,你們兩個走得太近,不管你們之間到底有沒有什麽,在別人眼裏,它就是有什麽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嗎?”
藍亦忱明白。
他不僅明白陳副校長說的這些話,他還明白陳副校長沒有說出來的那些話——有人盯着他們,有人在推動這件事,那張被馬賽克了發件人的郵件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,而陳副校長叫他過來不只是為了提醒他,也是為了在自己這邊留下一個“我已經找過這個學生談話了”的記錄。這樣如果以後再出什麽事,他可以說自己已經盡到了職責。
藍亦忱點了點頭。
“我明白。”他說。
“那就好。”陳副校長的表情松弛了一些,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,杯蓋擰開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塑料摩擦聲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藍亦忱站起來,彎腰拿起書包,把書包帶子挂上肩膀。他走到門口的時候,陳副校長在身後又說了一句。
“對了,藍亦忱。”
藍亦忱轉過身。
“你跟沈硯洲說一聲,讓他明天把他家長的電話號碼交到教務處來。”
藍亦忱的手指在書包帶子上收緊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走出行政樓的時候,風比剛才更大了。連廊上的風從兩側灌進來,把藍亦忱的校服吹得鼓起來,像一個單薄的、被風吹脹了的紙燈籠。他沒有用手去壓,就那麽讓風吹着,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教學樓。
第三節課的上課鈴已經響了。
走廊上空無一人。藍亦忱走在空曠的走廊上,腳步聲在牆壁之間來回彈跳,制造出一種有回聲的錯覺。他經過四班門口的時候,眼睛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個畫面——四班的門開着一條縫,從門縫裏可以看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。
沈硯洲不在那裏。
他的桌面上什麽都沒有,課本沒有,筆沒有,那張深灰色的校服外套也不在椅背上搭着了。那個位置是空的,乾淨得像從來沒有人坐過。
藍亦忱站在四班門口,停了一秒。
然後他繼續往前走,走進三班的教室,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到自己的座位上,坐下來,拿出課本,翻到今天要講的那一頁。
蘇晚看着他,嘴唇動了動,最終什麽都沒有問。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包紙巾,抽了一張,默默放在藍亦忱的桌角上。
藍亦忱沒有去拿那張紙巾。
他的眼睛看着課本上的字,但那行字在他的視野裏是模糊的。不是因為他在哭——他的眼睛是乾的,睫毛是乾的,臉頰是乾的。他沒有哭。他只是在讀一行字的時候,那行字的筆畫突然散開了,變成了一個一個獨立的、互不相乾的線條,他認識這些線條,但他沒有辦法把它們重新組合成一個有意義的字。
他把課本合上,閉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然後他睜開眼,重新翻開課本,重新找到那一頁,重新開始讀。
這一次,字沒有再散開。
下課鈴響的時候,藍亦忱合上課本,拿出手機。
論壇上有一條新的帖子,剛剛發布不到一分鐘,标題是黑色的——沒有被頂成紅色,還沒有人回複。标題只有六個字。
“沈硯洲回家了。”
藍亦忱點進去。
主樓的內容是一張照片,拍的是校門口,角度很遠,畫質有些糊,像是從二樓或者三樓的窗戶往下拍的。照片裏,沈硯洲一個人走在校門口的大道上,沒有背書包,手裏拿着校服外套,深灰色的衛衣在午後的陽光裏顯得顏色很深。他沒有回頭,沒有停頓,大步地朝校門外面走着,步伐還是那個節奏——重拍,輕拍,重拍,輕拍。
他的身邊沒有別人。
照片的下面配了一行字:“剛在校門口看到的,沈硯洲被家裏人接走了,臉色不太好。”
藍亦忱盯着這張照片看了很久。
他把照片放大,放大到沈硯洲的側臉占滿了整個屏幕。像素不夠,臉是模糊的,看不清表情,但能看到他的下颌線繃得很緊,像一根被拉到了極限的弦。
藍亦忱退出了帖子,打開了和沈硯洲的短信界面。
他打了一行字:“陳副校長說讓你明天把你家長的電話交給教務處。”
他看着這行字,看了一會兒,覺得這句話太官方了,太像在轉達一個通知。他把這行字删掉,重新打:“你回家了?”
又删掉。
他打了兩個字。
“在哪?”
拇指懸在發送鍵上方。這一次他沒有猶豫太久,按了下去。
消息變成了“已發送”。
然後是“已讀”。
然後是一片沉默。
一分鐘過去了,兩分鐘過去了,五分鐘過去了。手機屏幕暗了又被藍亦忱按亮,暗了又被按亮,反複了很多次。那個“在哪?”安安靜靜地躺在對話框裏,像一顆被扔進了深水裏的石子,沒有激起任何漣漪,沒有回聲,什麽都沒有。
藍亦忱把手機放回口袋裏。
他低下頭,把今天所有的課本和筆記本從書包裏拿出來,一本一本地重新整理了一遍。按學科分類,按使用頻率排序,把頁角折過的筆記重新撫平,把草稿紙上寫過的那句“他說他一個人住”用修正帶塗掉了。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非常認真,像一個在修複文物的工作人員,每一個動作都精确到可以用尺子量。
整理完之後,他把課本重新放回書包裏,拉好拉鏈,把書包放在腳邊。
距離放學還有一節課。
藍亦忱拿出手機,打開了和周老師的短信界面。周老師昨天發給他的最後一條消息是“藥不夠了就來找我,別硬撐”。他沒有回複這條消息,現在他打了幾個字:“周老師,您認識靠譜的醫院嗎?我想做個全面的身體檢查。”
他猶豫了一下,又在後面加了一句:“Omega相關的,越詳細越好。”
發完之後,他把手機收起來,擡起頭,看向黑板。
老師在講臺上講着什麽,他沒有在聽。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走廊的方向,集中在那個不會響起的、重拍加輕拍的腳步聲上。他知道它不會響起,因為沈硯洲已經不在了。那個座位是空的,那張桌子是乾淨的,那個人在校門口大步走着,沒有回頭。
但藍亦忱還是在聽。
也許是因為耳朵還沒有習慣。也許是因為心髒還沒有跟上事情發展的速度。也許是因為,前天晚上那個把暖水袋塞到他枕頭下面的人,那個今天早上泡了紅棗枸杞水裝在保溫杯裏給他喝的人,那個在校門口被拍到時下颌線繃得像拉滿的弓一樣的人,還沒有回答他的問題。
“在哪?”
手機亮了。
藍亦忱幾乎是立刻拿起了手機,動作快到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。
是沈硯洲。
不是短信,是私信。灰藍色的Y,在論壇私信裏發來了一張圖片。圖片上是一個定位截圖,地圖上标着一個藍色的圓點,圓點落在一片藍亦忱不認識的區域,放大之後能看到幾條街道的名字,其中一條叫“丁香路”。
定位下面附了一行字。
“丁香路12號。我外公家。沒事。”
藍亦忱看着這個定位,把“丁香路12號”這幾個字在嘴裏默念了一遍,像在背誦一個需要記住的地址。他把定位截圖存了下來,和之前那張被圈了紅線的通知放在同一個相冊裏。
他沒有問“你為什麽發論壇私信而不是短信”,因為他知道答案——短信太直接了,太像兩個人之間私密的對話了。沈硯洲在用一種更隐蔽的方式告訴他自己的位置,這種方式讓藍亦忱可以在任何時候看到,不需要回複,不需要對話,不需要在那句“在哪?”後面繼續接下去。
他在說:我在這裏。你不用來找我,但你可以知道我在哪裏。
藍亦忱把手機關了,放進抽屜裏。
下課鈴響了。放學了。
藍亦忱站起來,把書包背好,走出了教室。走廊上很多人,都在往校門口的方向湧。藍亦忱被人流裹挾着往前走,他的身體在移動,但他的意識還停留在那個定位上——丁香路12號,丁香路12號。
他走到校門口的時候,忽然站住了。
校門外的路對面,停着一輛出租車,不是沈硯洲的黑色SUV。出租車後面是一輛銀灰色的轎車,再後面是一輛藍色的貨車。所有車都在傍晚的光線裏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光。
藍亦忱站在校門口,看着那輛出租車。
他在想,如果他現在走過去,拉開車門,對司機說“去丁香路12號”,需要多長時間能到。他在想,沈硯洲如果看到他出現在丁香路12號的門口,會是什麽表情。他在想,他現在去做這件事,和“以後”保持距離這件事之間,隔了多少個“不可以”。
他沒有走向出租車。
他走向了公交站臺,上了車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,拿出手機,打開了和沈硯洲的論壇私信界面。他看着那張定位截圖,看了很久。車開了,窗外的街景開始移動,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,和昨晚一模一樣的路線,一模一樣的光,但車裏的氣氛不一樣了。
藍亦忱在對話框裏打了兩個字。
“收到。”
他按下發送,然後把手機關了,放進口袋裏。口袋裏那六樣東西擠在一起,鼓鼓囊囊的,拉鏈有些拉不嚴了,露出裏面一截黃色的紙角——是今天早上沈硯洲貼在他胸口的那張便利貼,寫着“走吧”的那張。
藍亦忱把那張便利貼從口袋裏抽出來,展開,看着上面的兩個字。
走吧。
他把便利貼重新折好,這一次沒有放回口袋,而是放進了校服內側最貼近胸口的那一層。那一層之前什麽都沒有,因為他從來不放東西在那裏。但今天他放了。他把那張寫着“走吧”的便利貼放在離心髒最近的地方,然後拉好拉鏈,拉了兩遍,确認不會彈開。
車子到站了。
藍亦忱下了車,沿着那條他走過無數遍的路往回走。梧桐樹的新芽在路燈下顯得更綠了,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翡翠,在夜風裏輕輕顫抖着。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長很長,從一個路燈的腳下出發,伸向兩個路燈之間的黑暗,然後在下一個路燈的光裏重新出現。
他在單元門口停下來,掏出鑰匙的時候,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不是私信,是短信。沈硯洲的號碼,備注欄還是空的。
短信的內容只有四個字。
“明天見。”
藍亦忱站在單元門口,手裏攥着鑰匙,鑰匙的齒痕硌着他的掌心。路燈的光從頭頂落下來,把他的影子縮成了一個很小的、很敦實的圓,踩在他自己的腳底下。
他看着“明天見”這三個字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,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出了聲,聲音很低,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到。
“明。天。見。”
他把這三個字吞進肚子裏,吞進那個從昨天開始就一直有一把小火在燒的地方。火沒有被澆滅,但它找到了一個新的燃料。
藍亦忱打開了單元門,走了進去。
電梯上行的過程中,他看着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跳動,1,2,3,4,5。電梯門打開的時候,走廊裏的感應燈這次沒有壞,一下子就亮了,白光照亮了整條走廊,也照亮了他家門口那一小塊地面。
門口的地上放着一個袋子。
白色的,不透明的,提手處系了一個結,打結的方式很特別——不是普通的蝴蝶結,是那種越拉越緊的、不會自己松開的結。藍亦忱蹲下來,把袋子提起來,拆開那個結。袋子裏是一個保溫袋,保溫袋裏是一個保溫盒,保溫盒打開之後,裏面是一份還冒着熱氣的晚飯。
紅燒肉,青菜,二兩飯。
和今天中午在食堂吃的一模一樣的菜。紅燒肉裏的肥肉被全部挑掉了,每一塊都是瘦的,碼得整整齊齊。青菜切成了入口的大小,梗和葉分開炒,梗脆葉軟,火候剛好。飯還熱着,熱到能看見微微的白氣從米粒之間的縫隙裏升起來。
保溫盒的蓋子上貼着一張便利貼。
黃色的。沈硯洲的字跡,舒展又克制,筆畫之間帶着那種不太在意別人看不看得懂的散漫感。
“吃了。別湊合。”
藍亦忱蹲在門口,捧着那個保溫盒。熱氣撲在他的臉上,溫暖而濕潤,帶着紅燒肉的醬香和米飯的清甜。他把那張便利貼揭下來,看了很久,然後把它折好,放進了校服內側最貼近胸口的那一層,和那張寫着“走吧”的便利貼放在一起。
兩張便利貼,隔着一層薄薄的棉質面料,貼在他心髒的上方。
藍亦忱站起來,打開門,走進屋裏,反手關上了門。他沒有開燈,在黑暗中換好鞋,把保溫盒放在餐桌上,拉過椅子坐下來。然後他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。
是熱的。
從丁香路12號到他住的地方,開車需要将近四十分鐘。沈硯洲在一個小時前發的“明天見”,保溫盒裏的飯還冒着熱氣。這意味着沈硯洲在他發“明天見”的時候已經在路上了,或者更早——在藍亦忱還在公交車上的時候,沈硯洲已經開車從他外公家出來,帶着這份做好的晚飯,穿過半個城市,把它放在了他的門口。
然後他走了,沒有敲門,沒有發消息說“我在你門口”,什麽都沒有。
他只是把晚飯放在那裏,打了一個不會自己松開的結,貼了一張便利貼,然後離開了。
藍亦忱把那一整份晚飯都吃完了。一粒米都沒有剩。
他洗碗的時候,水龍頭的水聲在安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。他把保溫盒裏裏外外都洗乾淨了,用廚房紙巾擦乾,裝回保溫袋裏,系好那個結——他不會打沈硯洲那種越拉越緊的結,他打了一個普通的蝴蝶結,和沈硯洲的不一樣,但他的手指在做這件事的時候很認真,很慢,像是在學一門新的功課。
弄完之後,藍亦忱把保溫袋放在門口的鞋櫃上,回到房間,坐在書桌前。他拿出手機,打開了和沈硯洲的短信界面。他沒有發新的消息,他只是把之前的對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“貼片掉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還沒吃。”
“這次換了新批次的抑制貼也沒用。”
“針對你的。”
“我明天回來。”
“明天見。”
藍亦忱看着這些對話,看到最後一條“明天見”的時候,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,然後他退出短信界面,打開了相冊。他把那張丁香路12號的定位截圖調出來,把圖片放大,再放大,直到那條“丁香路”三個字占滿了整個屏幕。
他看着那三個字,把它們和記憶中的某條路、某個畫面連接在一起。
然後他關掉手機,躺在床上,閉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路燈還亮着,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地板上,和昨天一樣,畫出了一條細細長長的、暖黃色的線。藍亦忱側躺着,看着那條線。
它在。
和昨天一樣在。
但藍亦忱知道,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昨天晚上他還只是一個人躺在這張床上,口袋裏裝着五樣東西。今天晚上他有了六樣東西,胸口貼着兩張便利貼,肚子裏裝着沈硯洲做的飯,手機裏存着一個地址。
而明天,沈硯洲說了,明天見。
藍亦忱把手放在胸口,隔着校服,隔着那兩層棉質面料,隔着那兩張疊得方方正正的便利貼,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正常的速度,正常的力度,正常的節律。
但每一次跳動,都在把血液輸送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,包括後頸上那顆安靜的、正在等待明天的腺體。
藍亦忱閉上了眼睛。
黑暗中,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,沒有聲音,只有口型。
如果你站在他身邊,你會看到他說的是三個字。
不是“明天見”。
但那三個字和“明天見”的意思,是一樣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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